傅益瑤水墨畫讀后
要真正了解一個人，必須与真人見面，不能從照片去看。
要真正欣賞傅益瑤的畫，不能看畫冊，必須看原畫。
傅益瑤的畫很大，往往超過200cm，一般在400-600cm
。佛教東漸圖達到 260 x 1200cm，包括整個佛教從印度到中國，再到日本的全部歷史。其精細處又達到毫髮之微。就以《天台山國清寺》為例，360x470cm的畫面上畫了密密麻麻的山巒，梯田，寺院，寶塔。而連房頂上的瓦片，每棵樹的樹葉都可晰然可見。《春夜宴桃李園》(180X384cm)有五組人物，共三十個左右，總共占畫面不到五十分之一的面積。其中彈琴者的手指，棋盤的棋子，人手拿著的饅頭上的捏的皺紋，都一一可辨。以前清代宮廷畫大組人物如上朝的行列，往往流于重复。人物變化不大，呈机械式。再看傅畫的日本民間祭，《御柱祭》(70X101cm)，一百多個人物，搶著爬上大木柱，東歪西倒從山上隨著大木柱滾下來，興奮的，叫痛的，俯著，躺著，表情動作各异，從遠到近，就像滾到讀者的身邊一樣，充滿動感。這節日是每七年舉辦一次的。光要掌握這机會來畫，找到适當的角度，捕住那最感人的動作就很不簡單。
每一張畫，您都可以想象她徹夜不眠，高度集中，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。這种巨型壁畫不是一兩幅。她的作品大多如是。傅益瑤畫畫，從不打稿。如何在下筆那一剎那，決定整個畫面的編排，透視，主次，濃淡，先後，連貫性?光要填滿這些畫面，得多少功夫？只有她可以回答這些問題。因此，畫冊的大小是無法同時表現傅畫的宏偉和精微的。巨細無遺這句話大概可以很貼切地用于她的畫。
技法方面，傅益瑤繼承了父親的許多特點。畫雨景是傅抱石大師的一絕。傅益瑤完全可以達到亂真。大概，她對雨景的愛好，就是織雨軒這號的來源罷？講到水，中國水墨畫不重寫實。很少用影，也不用倒影去表現水的不同狀態。無論船或橋，都好像凌空吊在那里，讓讀者自己用想象力去填補水這個空白。像李可染的水牛，只畫半個身子，另一半在水裏，沒有倒影。從揚州八怪，到張大千，傅老先生，几乎都是如是。中國畫留白不寫實，是獨有的妙處。外國畫則有時連抽象畫也有倒影和陰影。傅益瑤的畫裏卻用了不少倒影。如《鎌倉流鏑馬神事》，《空岳山清》是靜湖的倒影。《三溪圖》橋的倒影略有漣漪。最可愛的是《韓愈詩意圖》那種像雨後的倒影。沒有倒影，當然不違反傳統國畫的規律。加上倒影，水的透明清澈味道就更重。這些小處，可以看出作者的心思。傅益瑤能跳出純東方藝術的陶冶，把西洋畫的觀點融到自己的作品裏，就有這點勇气。
在《劉長卿詩意》(1998？)裏，參入了西洋畫的透視，打破了中國畫高角度俯視的習慣。至于《紐約圣派特力克教堂》(1999)就更明顯地完全采用了西洋素描和透視。高聳入雲的教堂尖頂像側向一邊，其實這是從低角度仰視巍峨建筑物必然的感覺。中國畫把自然抬到最高，把人物貶得很小。俯視的角度，使讀者有高居臨下，心曠神怡的感覺。但，以俯視的角度去畫廟宇教堂，就失去庄嚴雄偉的感覺。類似此畫的還有大漠裏古塔，一副蒼涼獨立的浩然之气，使得讀者肅然。受父親的影響，她作畫寫字都是懸肘回腕的。她用中國的軟毛筆畫素描，畫的線條，簡直像鉛筆，鋼筆等硬筆一樣流暢，畢直。這是基本功最高的考驗。
傅抱石先生的人物畫題材，以古代文人為主，大都比較文弱。傅益瑤的人物适當地反映了現實人物的不同，高矮肥瘦，變化多端。在日本民間祭裏的人物個個孔武有力。《圓仁入海》的僧人們又是一股祥和端穆的气象。傅益瑤在日本的學習，當然也受到日本浮世繪的浸染。她的日本民間祭裏，很多手法，皆取自浮世繪，但總的來看，又不留痕跡地保留中國水墨畫的風格。
傅益瑤還把水墨畫引植到陶瓷器。在陶瓷上畫有幾重難度。畫時看不見，等燒好才曉得顏色的深淺。陶瓷的圓度，低凹，又造成下筆的困難。為了畫陶瓷畫，還得親自跑到老遠燒窯的地方，配合陶瓷藝人的設計。在和服上畫，也是另一絕。來回染，漂，几道手續，某一步驟不合，就前功盡廢。她畫的一件以孔雀為題是我看到的和服里面最精美的。
傅益瑤的畫路一直在創新，一直在變，包括技術，主題，材料，唯一不變的是緊守經典的正途。在中外古今的藝術裏不斷吸收養料，卻絕不標奇立异，嘩眾取寵。一些藝術家，以為必須由正而奇，再由奇反正。但往往奇了以后，就不再正，道深玄不可測。也有畫廊專門推介此類畫。今天藝術界裏，也有流行這一套的。像搖滾流行曲，猛喊大叫，毫無歌詞旋律和弦，唱不上口，几個月就被人遺忘了。藝術是調和(harmony)与對比(contrast)的結合。什么是美，什么不是美，看來還是有個客觀標准。胡亂塗鴉的，不講究筆法，构圖，基本功的，始終難被接受，長遠來說，還是正經踏實的藝術來的長久。傅益瑤的路是正确的。
傅益瑤的特出之處，不只是在技巧方面。主要還是她在選材方面的眼光獨到。民間祭是日本特有的文化，應該是很有意思的。而日本畫家卻几乎沒有什么人去取材。有的話，也是從小的，局部的角度去畫，沒有表達節日的壯觀，扣人心弦的气勢。佛教也是日本文化很重要的一環，但是以畫來說，也是圍繞在簡單的禪畫范疇。對于佛教弘道歷史，也是沒有人碰過。這兩個主要的題材，都給傅益瑤緊緊抓住，發揮得淋漓盡致。日本國寶級的開宗廟宇，有一千四百年歷史，騰出專門的一面牆壁，讓傅益瑤畫整個佛教傳日的過程，是很不簡單的決定。可以大膽地說，傅益瑤的畫，不只是在美術方面，為日本帶來新風，實際上，帶來的是整個文化觀的宏觀的沖擊。日本美術，比較注重《朴》《純》一方面，給人的印象是自然單一，淡薄清和，像茶道。傅的畫卻是像一杯混著多种果汁的新飲料，讓你享受一种新鮮的，不同的芬芳味道。也像寬銀幕大場面的電影，令你目不暇給，不知從何看起。
不斷學習，不斷進步，不固步自封，不落古人巢臼，承先啟後，傅益瑤為中國水墨畫開辟一條新路。在陌生的國度，單槍匹馬闖出來，談何容易。在日本水墨畫壇，日本人自己要成名也不容易，外國人在日本成名更是難上加難。傅君的畫真是：《看似尋常最奇崛，成如容易卻艱辛》(王安石詩句)。讀過她的自傳，知道她艱苦的經歷，有今天的成就更屬難得，這与她的為人是分不開的。前面說過，看畫要看真畫，交朋友要交真朋友。因此，我還得說一點与她交往的小插曲。
1992年，我在香港做事，在非常偶然的机會認識傅益瑤。她本來是陪一位中醫師來商量科技合作。結果是聊上了中國歷史，哲學，文藝。越談越起勁。結果主題變成中國書畫美術。第二次見面，她居然邀請我參觀她的畫室，并進行了第一次書畫合作。我是搞科技的，平常閑來寫寫字自娛，不能登大雅。一張王維的詩，我寫了大概兩分鐘，她卻花了三個小時完成了畫。而且依照她的意思，以字為主，以畫為襯，實在使我受寵若惊。這張畫成了我的珍藏。之后我回美，她回日。只偶而通信。1998年，由于她要來美展覽，又在長途電話上談開了。提起《菜根譚》一書，不約而同，我們都在看，而且感受良多。有意把它介紹給大家。于是，書畫合作的興致又來了。以前例，先寫字，後畫畫。我寫了二十來張稿子，寄到日本，希望她能提提意見，看看布置合不合意。幾個月後，傅君來美展覽別的作品，居然把我的稿子全部畫好，一張不少，張張精品，布白构圖与文字部分天衣無縫。這倒令我為自己原先的草率慚愧。傅益瑤就是如此認真，如此誠懇對待朋友的。除了藝術造詣，她的好客健談，博學真誠是她成功的主因。
我不是專門搞藝術的，充其量只能算一個業余愛好者。以上一些藝術觀點只是很不成熟的一些看法。与傅益瑤女士交往的一點經歷，倒是認真值得記下來的。
李兆良
一九九九年八月三十日
俄亥俄州哥倫布城
[本文載於“美國文摘”1999年9/10月號]
